第321章:伤疤与新生-《山野娇凤逆天改命录》
午后的阳光,透过百叶窗的缝隙,在病房洁白的床单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栅。徐瀚飞在药物的作用下,又昏昏沉沉地睡了一小觉,醒来时,疼痛似乎减轻了些许,但头脑却异常清醒,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明。他知道,有些话,不能再逃避,有些伤疤,必须亲手揭开,哪怕会再次鲜血淋漓。
姜凌霜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,膝上摊开着一份文件,但目光却有些失焦地望着窗外。侧影在光影中显得有些单薄,阳光给她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,却掩不住眉眼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一丝……茫然。她知道他在看她,没有回头,只是轻轻合上了手中的文件,发出轻微的“啪”的一声。
“当年……” 徐瀚飞的声音打破了沉寂,依旧沙哑,但比之前清晰了许多。他看着她转过来的脸,那双清澈的眼睛里,映着窗外的天光,也映着他此刻苍白而坦诚的倒影。“当年我看到那些照片和聊天记录……我第一反应,不是相信你,也不是怀疑真实性,而是……愤怒。一种被背叛、被愚弄的,巨大的愤怒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仿佛在积蓄勇气,也仿佛在重新体验那份早已冷却、却依然刻骨的痛楚。“我那时候……太骄傲了。觉得一切都该在我的掌控之中,觉得你……就该是我想象中的样子。林婉儿在我面前哭诉,说你怎么羞辱她,暗示你和那些‘投资人’关系暧昧……我信了,因为我潜意识里,或许就害怕失去,害怕你变得不是我最初爱上的那个、纯粹而坚定的女孩。我的骄傲和自负,让我拒绝去深究,拒绝给你解释的机会。我以为……那是一种快刀斩乱麻的‘决断’。”
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,牵扯到额头的伤口,微微蹙眉。“现在回头看,真是愚蠢透顶。那不是决断,是懦弱,是逃避,是亲手把刀子递给了伤害你的人。”
姜凌霜静静地听着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只有搁在文件上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。骄傲,自负,懦弱……这些词从他口中说出,带着血淋淋的自省,比任何辩解都更有力地,砸在她的心上。
“那时候,‘徐家’也给了我很大压力。” 他继续道,目光投向虚空,仿佛看着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,“家族生意出了问题,我爸焦头烂额,急需联姻来获取林家的支持。我和你的关系,从一开始就不被看好。出了那样的事……他们,包括我自己,都下意识地认为,那是甩掉‘麻烦’、顺应家族安排的最好借口。我……” 他喉咙哽了一下,“我甚至没有真正反抗,就默认了这种‘安排’。用伤害你来换取所谓的‘家族利益’和……我那可悲的‘解脱感’。”
病房里安静得能听到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。阳光缓缓移动,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。
“不是借口。” 姜凌霜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,“我的意思是,家族压力,不是你当时那样对我……不是你不信任我、那样伤害我的借口。” 她顿了顿,似乎也在整理纷乱的思绪和埋藏已久的情绪,“我也有错。”
徐瀚飞猛地看向她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更深的痛楚。
“我的错在于,” 姜凌霜迎着他的目光,眼神平静,却深不见底,“我当时……太要强了,也太……绝望了。看到那些照片,听到你的质问,我感觉天都塌了。我解释,你不听。我哭,你觉得是演戏。我那时候……太年轻,把爱情和信任看得比天还大,也脆弱得不堪一击。当你用那种眼神看我,说出那些话的时候,我觉得我的世界,我所有的信念,都崩塌了。我没有……没有像后来经营公司那样,冷静下来,去搜集证据,去揭穿谎言,或者哪怕……哪怕更执着一点,更‘不要脸’一点,去缠着你,直到你肯听我解释。”
她苦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苍凉:“我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——沉默,离开。用我的消失,来惩罚你的不信任,也惩罚我自己的……失败。我把所有的力气,都用在了证明自己‘没有你也能活得很好’上,用在把‘凌霜’做大做强上。我把对你的恨,当成了前进的动力。我以为,只要我足够强大,就能把过去踩在脚下。可我忘了……恨也是一种执念,它没有让我真正走出来,只是把我包裹在一个更坚硬的壳里。”
她的话,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,剖开了自己内心深处,那个连她自己都很少去触碰的、骄傲又脆弱的角落。承认自己当年的“不够努力”,承认那份“决绝”背后隐藏的逃避和自毁倾向,对她而言,并不比徐瀚飞承认自己的“愚蠢”和“懦弱”更容易。
“那不是你的错。” 徐瀚飞急急地打断她,因为激动牵扯到伤口,疼得吸了口冷气,但他还是坚持说完,“是我先关上了门,是我先推开了你。你那时候……才多大?经历那样的事,那样的背叛,你还能站起来,走到今天……你已经比我想象的,比我……比我好一千倍,一万倍。”
“不。” 姜凌霜摇摇头,目光重新落回窗外,声音有些缥缈,“我们都错了。错在我们的关系,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不平等和缺乏真正沟通的基础上。你带着徐家的光环,觉得一切理所当然;我带着姜家坳的烙印,敏感又骄傲。我们彼此吸引,却又对彼此的世界缺乏真正的了解和接纳。林婉儿的出现,她设计的那些阴谋,就像一根***,引爆了我们之间早就埋下的、关于信任、阶层和自尊的隐患。”
她转过头,重新看向他,眼神复杂:“我们那时候,都太不成熟了。以为爱就是一切,却不知道爱也需要经营,需要沟通,需要共同面对风雨的勇气。我们都选择了最糟糕的方式去处理危机——你选择了不信任和逃避,我选择了沉默和怨恨。我们……都成了林婉儿那场阴谋里,最配合的演员。”
这番话,冷静得像是在分析别人的故事,却字字如刀,剖开了那段感情最终走向毁灭的、最深层的根源。不是简单的“他坏”或“她倔”,而是两个年轻人在特定的环境、性格和外部压力下,共同酿成的悲剧。
徐瀚飞久久无言。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,映出他眼底深深的震动和认同。他从未从这个角度去审视过他们的过去。他一直沉浸在愧疚和自责中,认为是自己的愚蠢和懦弱毁了这一切。直到此刻,听她如此冷静而透彻地剖析,他才恍然,那场灾难里,没有纯粹的受害者或加害者,只有两个在爱情里迷失了方向、被阴谋轻易挑拨的、不成熟的灵魂。
“所以,” 姜凌霜深吸一口气,像是卸下了某种重负,语气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,“我们都付出了代价。你失去了信任和安宁,远走他乡。我……我失去了对爱情最基本的信任,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。这三年,我们都在为自己的不成熟买单。”
伤疤被彻底揭开,露出底下依旧鲜红的血肉。过程痛苦,如同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进行手术。但奇怪的是,当脓血流尽,当腐烂被清除,那种刺痛之后,反而是一种奇异的、带着痛楚的轻松。
他们不再回避过去,不再互相指责,也不再沉溺于单方面的愧疚或怨恨。他们开始尝试着,以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,去共同面对那段不堪的往事,去理解对方当年的处境和选择,也去正视自己的缺陷和错误。
这不仅仅是原谅或不原谅的问题。这是在废墟之上,尝试着去理解那场大火是如何燃起的,每一块砖瓦是因何垮塌的。只有理解了毁灭的过程,才有可能,在未来,小心翼翼地,重建些什么。
阳光悄然偏移,将两人的影子拉长,交叠在病房的地板上。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淡了些,多了些阳光暖融融的气息。沉默再次降临,但这一次的沉默,不再充满隔阂和未言的伤痛,而是一种近乎疲惫的、却又带着新生希望的平静。
伤疤依旧在,疼痛也未曾完全消失。但至少,他们开始一起,直面这伤疤,而不是各自在黑暗中,将它捂成溃烂的伤口。新生的可能,或许就始于这血淋淋的坦诚,和共同经历的、剥皮削骨般的痛楚之后,那一点点微弱的理解之光。